死亡與少女
  Dramas of Princesses: Death and the Maiden I-V
2008年9月5 - 8日
前進進牛棚劇場
   
特邀演出:陳嘉英
佈景設計:黎蘊賢
服裝設計:鄭文榮
燈光設計:關飛燕
錄像設計:吳小肥
音樂設計:陳偉發
   
 
 
文字美還是文字障?
文:黃國鉅

  老實說,在看「前進進」《死亡與少女》的演出之前,我並不認識奧地利女作家耶利內克(Elfriede Jelinek)的作品,看完之後,才去找她關於的資料,讀她的劇本。看後發現,她的作品在歐洲也是充滿爭議性。她獲頒諾貝爾文學獎時,評審的評語說她的作品「充滿音樂感的語言和韻律」,但也有一位評審認為她的作品是「一大堆沒有藝術結構的文字」,憤而退出評審團。自馬奎斯之後,諾貝爾文學獎得獎作品的水準每況愈下,要找到一個世界公認的作家已經越來越難,像耶利內克這樣爭議性的作家可以得獎,實在毫不稀奇。

  後來,當我看過她的劇本原文之後,發現這兩種評價看似極端矛盾,但其實都各有道理,而且同時都正確。耶氏的作品,很多確實都是一大堆沒有紋路的文字,但讀下去又總找到一些韻律和主題。要演出她的作品,就必然牽涉到我們如何理解什麼是戲劇、劇本(或文本)與演出之間的關係,甚至牽涉到如何評論一篇文學或劇本作品的問題。

  「前進進」這次演出耶利內克《死亡與少女》,其推界西方最前線劇作的努力,應該予以肯定。但肯定歸肯定,作為觀眾,我還是要問:為什麼要演耶利內克﹖

  正如很多其他的近代德語劇作家一樣,耶利內克的作品有很強的文化特殊性,因為她的文字與德文哲學語言傳統有緊密的聯繫,其中有一些臺詞,可以很有哲理性,是一首首的哲學詩;但也有不少臺詞流於游戲堆砌,若要勉強一字一句的解釋它的含義、結果可能是空洞和徒然。然而,縱使如此,但如果由德國演員演出,免除了文化的隔閡,用他們那種冰冷但有力的唸臺詞的方法,讓觀眾直接感受其原德文文字的韻律,以及字和字之間的微妙關係,應該還會有一定的可觀性。

  然而,若果要翻譯她的作品成粵語,移植到香港哲學文化土壤﹐對香港的演員和觀眾的理解能力是一個很大的考驗,而演員如何理解這些文字,也是一大問題。舉個例子說,如在《死亡與少女》大量出現的「真理」、「存有」等字詞,在粵語的文化環境,作為臺詞,畢竟有點生疏和格格不入。如「存有」一詞,在德文可以是sein、Sein或Dasein,雖不是德文的日常用語,但入臺詞也不會太突兀,況且三字可作動詞或名字使用,互相起作用,用起來比較得心應手。但一旦都變成中文的「存有」而重複出現,就會出現大量的歐化句式,唸起來和聽起來都有一重隔膜。我看演出的聽這些臺詞的時候,心裡要不斷猜想原文是用那個字、原句應該是怎樣,才慢慢大概理解她到底要說什麼。

  我們還可以比較一下這次演出裡《雪姑七友》和《睡公主》上下兩段戲。

  前部份《雪姑七友》,同樣是以大量文字,圍繞著所謂真理、捕獵者與追捕者之間的關係,有強烈的十八、九世紀德國早期浪漫主義色彩,如Novalis, Schlegel, Hamann, Holderlin的哲學詩和小說,對於認識這類主題的人,應該饒有趣味。如Novalis的小說Die Lehrlinge zu Sais,主人翁最後發現真理原來躲藏在女神面紗的背後,既諷刺又引人暇思。耶利內克改編了白雪公主的故事,秉承早期德國浪漫主義小說關於真理的神秘性的觀點,充滿對真理追尋的反諷,又滲入了男女追逐的主題。但由於故事性不強,這種獵物與獵人的關係,在舞台呈現出來,白雪公主與獵人的甚少互動,觀眾只不斷接收到一連串哲理性的文字以話外音的方式播放出來,但文字和演員的動作兩者之間的關係不清楚,難以聯想起來。加上有些演員的動作不像在演戲,讓觀眾更感疏離和語焉不詳。

  然而,到了後半段《睡美人》,仿彿從十九世紀初的浪漫主義跳到二十世紀的海德格,由於主題和動作都比較清楚,所以看出耶利內克作為女哲學家和劇作家的關懷。戲中關於存有、時間、靜止、動作、父權、女性等主題不斷重複,而且都有比較清楚的戲劇動作和角色關係,主題與角色互相作用,層次亦較清楚和豐富。

  數千年來,西方哲學由男性哲學家主宰,究竟有否所謂女性主義角度理解存有、時間、靜止、動作等問題?尤其海德格批評西方形而上學傳統,主張對「存有」的理解,不應再是主動地用概念的框架把「存有」固定起來,而是被動地讓「存有」如其所如的自我開顯、展示,在這關係裡,哲學活動由主動變成被動。有趣的是,耶利內克把這主動和被動的關係,變成女性主義的議題﹕睡美人是長眠不動的,她只能被動地等待王子親吻,讓她醒來,但她一旦醒來就進入時間的流動,開始衰老;相反,採取主動上帝是父親,祂是自有永有的,既不在時間的流動裡,但若果沒有凡間事物(如公主或其他女性)作為祂的能力發揮的對象,祂卻只是沒有活動的存在﹔後來公主醒來,開始衰老,卻竟又宣稱她最少有一刻戰勝了上帝。這種主動和被動、男性與女性的弔詭和辨證關係,在《睡美人》裡巧妙地分成兩個角色,互相角力。在眾多女性演員之中,理解和表達最清楚的是馮程程(她在演後座談會表示,選演耶利內克本來是她的主意,這點可能也有關係),她飾演躺著不能動的睡公主,雖然臺詞非常抽象,但她的表情和對臺詞的駕馭,比較能表達出睡美人對命運既無奈又惶恐不安。到最後,王子和美人變成兩個巨大的陽具和陰戶,雖然稍嫌太白,但也有點題的作用,掀起了整個演出的高潮。

  在香港眾多劇團中,「前進進」在探索和開拓新的演出方面,其努力和誠意無庸置疑,還可以改善的是在文本的理解和翻譯上。畢竟耶利內克不是屬於我們文化土壤的東西,加上她作品的爭議性,在這個轉換的過程中間,導演、演員甚至觀眾所需要的準備功夫確實不輕。其中首要的問題還是那條:「為什麼要演耶利內克﹖」我在演後座談會忘了問,不知道各位演出者會怎樣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