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與少女
  Dramas of Princesses: Death and the Maiden I-V
2008年9月5 - 8日
前進進牛棚劇場
   
特邀演出:陳嘉英
佈景設計:黎蘊賢
服裝設計:鄭文榮
燈光設計:關飛燕
錄像設計:吳小肥
音樂設計:陳偉發
   
 
 
照片上的公主
──耶利內克《死亡與少女》
文:謝曉虹

  閱讀零四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耶利內克(Elfriede Jelinek)瘋狂、荒誕而且語言晦澀的《死亡與少女》確實已是一項挑戰,這不禁使人對本地四位女創作人的改編野心抱有莫大好奇。
  《死亡與少女》共分五部,首兩個部分(也就是創作人改編的部分),挪用了歐洲童話裡的兩個女性典型:白雪公主和睡美人──甜美的公主不是被裝扮成巨大的稻草人,便是穿上了陰部奇大的兔子服和王子瘋狂做愛。而在劇本其他部分的變奏中,被耶利內克戲謔性地再現的,還不只是這些古老文本中的虛構公主,她們包括為人熟悉的當代顯赫女性:甘迺迪總統夫人(Jackie Kennedy)、女詩人西爾維亞(Sylvia Plath)……
  作家究竟如何理解這些「公主」?劇中的她們為何總是在喋喋不休地尋問、質詢、呼喊或者乾脆只是喃喃自語?在名為〈地下王妃〉的後記裡,耶利內克借英國戴安娜王妃的例子,比較清晰地提示了其中一條理解劇作的線索:她對當下媒體暴力的思考。也就是說,「公主」不是一種古老的,已逝的女性典範;在資本主義文化中,它藉由現代媒體再現、複製與觀看所構成的虛構之網,彰顯出它更為具大的威力。
  作為公眾人物,「公主」必須面對的不單是麻木不仁的「王子」,她們的丈夫,而且總是必須同時與家庭及公眾搏鬥;背負著極為沉重的壓力,仍然展示出她們優雅可供鏡頭聚焦的一面。她們不單迎戰丈夫的陽具,還必須承受鏡頭的。劇作最後部分引述《神譜》的希臘神話,暗示女神在創世之初,已註定扮演孕育和犧牲者的雙重角色,那麼像戴安娜這樣成為眾人楷模的顯赫女性,身體通過媒體的放大,群眾的複製與肢解,其命運不過是古代「公主」的變種:
  在這裡她是真正的女王,是掌管照片的女王,聰明、自信、有條不紊的她運用的管理方式就是把她的照片一口一口地分給人們吃,好讓照片也受孕,方法就是這些人把自己的照片打印在她的照片上;攝影師也好,狗仔隊也好,有的偷拍到了什麼,有的則一無所獲,可這幫人不知什麼時候還要亂咬,因為他們已經習慣獲取什麼,哪怕是零星的東西,從女神那裡。
  蘇珊.桑塔(Susan Sontag)在《旁觀他人之痛苦》裡,曾有說服力地指出過,戰爭中被炸毀的肉身常常通過照片成為了被剝削和利用的工具。原因是:照片一方面製造了在場的幻覺,使遙遠的觀看者自以為看到了戰爭的現實,而另一方面,攝影媒介藉由對歷史背景的淡化,往往使現實的死者被剝除了身分,也就真正成為可供不同陣營利用的沉默屍身。
  《死亡與少女》中的「公主」也是被剝削的屍身。無論如何顯示自身的智慧,當代媒體對這些女性的聚焦總是把她們變成鏡頭下明艷照人的屍身──甚至她們仍然存活的身體,也必須通過名牌衣飾和黃金髮冠,來扮演照片上的「她們」。
  由是,我們來到西方文藝史上的古老母題:「死亡與少女」。耶利內克對此提出的尖銳意見是:在家庭、媒體與公眾的共謀當中,女性所面臨的不單是死神的威脅,她們被剝奪的也不只是身體。被照片所捕獲的「公主」,既可說是已死的屍體,但也可以說得到了永生──這種永生即使通過真正的死亡也無法超越。因此,我們便明白,劇作中的公主們為何總是徒勞地拿著倒轉的地圖尋找真理,或千方百計要爬過一道隱形的牆。她們其實非生非死,從來都處於「之間」,哪裡不也能抵達。
  劇作中的女性想要提出的問題太多:存在、自由、時間……然而,要獲得答案,必須首先越過能夠看見的「她們」。觀看正是通往真理的障礙,就像不斷在森林內獵殺真理,卻又扮演真理獵人所說:「假如我是看得見的,那麼我就是不存在的。」那麼,我們也漸漸明白,劇中的「公主」為何總是需要不斷的言說,而且她們的言說總是溢出她們的外表和動作,變成干擾性的雜音。
  今天,我們誰人不是「公主」孕育的子民?也就是說,誰人不是「觀眾」?經歷過網上淫照風波的我們應該更為清楚這一點。我對《死亡與少女》的演出充滿好奇,因為,這注定是一個拒絕「觀眾」的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