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把太太當帽子的人
  The Man Who Mistook His Wife For A Hat
2005年5月27-29日
   
演員:陳炳釗、鄭綺釵、梁菲倚  
梁偉傑、三豪子、黃華豐  
佈景設計:曾文通  
服裝設計:二犬十一咪  
作曲/音響設計:龔志成  
燈光設計:劉銘鏗  
錄像設計:許樹寧
 
 
以符號遊戲作治療的人

文:朗天

  有和小孩子玩識字卡經驗的人都清楚,當你指著卡上的圖象發出一個讀音(舉例來說:馬),他/她記著的每每是這讀音聯結的,識字卡上的形狀和顏色;當他/她看見真的馬時,腦海有可能依舊一片空白。

  這正是符號生成的神妙。符號指涉實事實物,但符號本身只是一個名稱,一個音調,一個字形,完全不是它在直覺中所是的東西。當我說「這是一匹馬」時,我大抵在說,這隻四條腿上有蹄,奔跑如飛的動物,實際上是我嘴裡一個聲音,可以寫成「馬」這個形狀的字。我說話,現實的具體的那隻動物便消失了,抽象的馬(包含符體和意思/能指和所指)卻從我嘴巴裡跑出來。

  如果我真的視《錯把太太當帽子的人》為《(魚)夫王'N不(手)女》的延伸,那麼難免會問一個問題:在兩個文本中所謂傷痛和精神疾患的隱喻下,觀眾被鼓勵想像一種可能存在的,又或者角色應該尋求的治療/出路,但顯然這出路其實只是符號性的,正如所有心理分析都只在提供一種說法,一套觀點,「痊癒」因而有一種喜劇的可能。

  陳炳釗的幽默感是毋庸置疑的,歸功於天賦/外表,歸功於他往往在嚴肅中突然跳離的那一下。《(魚)夫王'N不(手)女》中每聽鄭綺釵說到「魚夫王一次,又一次,再一次進入符號世界」,均忍俊不及。《錯把太太當帽子的人》是他希望走向輕鬆的一次創作,原著是奧利佛•薩克斯(Oliver Sacks)的病例紀實著作《The Man Who Mistook His Wife for A Hat》,主角患上「辨識不能症」(Prosopagnosia),無法將人或物清楚辨認,只有歌唱才稍為維持自我的統一性。驟看盡有錯摸諧模的喜劇元素,但如果你視之為「後魚夫王」的心路歷程,則那身體穿了大洞,背後的王國盡變荒原的悲情記憶,可會令那短暫而隨時中斷失效的歌唱「治療」變成笑中之淚,聊以自慰的補償?

  活地亞倫在近作《美蓮達與美蓮達》中,為悲劇和喜劇下了定位--如果悲劇是人生實情常態,要麼你以悲劇擁抱真實,要麼你以喜劇作一時的逃逸。不過,要避免逃逸流於膚淺,則錯摸模諧便只是出發點,無窮哀愁中的荒誕,千悲百劫後的適然,才構成喜劇的終極完成?

  因而,觀眾對《錯把太太當帽子的人》的期許,可會是一次悲喜的辯證(同時是平衡)?--當以為可以輕鬆一笑,沉重無聲再臨,當以為作者擺脫不了前作思考的重擔,沉重及時又翻轉來,帶來那令上帝發笑的嘲喻?

  在符號引入之前,世界本便物我不分,所以太太和帽子的分別,其實本來是亞當和夏娃吃了是非果那墮落了的眼界,有甚麼比這原罪更可悲?瘋狂令我們重返伊甸園的想像,任何痊癒治療因而是對這想像的壓制和剝奪。治療的全部喜劇性,莫過於此,因為這可悲表現出來,正是說不出的可笑!符號提供令我成為我,事物有意義的統一性,每一次失衡,每一次脫軌,是這統一性的瓦解,每一次治療,是統一性的回歸,要令回歸不趨於保守和宰制,我們唯有以自由遊戲的態度引進符號,以隨時準備解構的方式建構統覺。出來的統一性因而是不確定的,游走靈動的,推移出容許多種可能的空間,這樣才有荒誕和適然的安身所。

  對陳炳釗的觀眾來說,他飾演一個等待治療的角色,就像將自己置入被宰制的處境,不僅可憐兮兮的引人發笑,而且是荒謬的治療遊戲的啟動者。他的醫生同時成為戲劇的敘事者變得順理成章,這樣,治療的符號性得以充份表露,一切想入非非都有了落腳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