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飛佛時代
  My Favourite Time
   
   
   
   
   
   
   
   
   
   
 
 

導賞文章

 
文:鄧正健
 

這是最好的時代。這是最壞的時代。百多年前狄更斯的小說啟首,今天仍然被人們反覆引用,也彷彿合用於任何一個時代。但很多人沒有注意到,狄更斯接著還寫了很多對形容時代的反義詞,足足鋪滿了小說第一頁的一大部份。在狄更斯筆下,時代成了一條繃緊了的弦線,給兩股截然相反力量使勁地拉著。


幸好,二元對立的時代終於結束了,我們不再需要判斷「好」與「壞」,我們只要「賣飛佛」。


前進進戲劇工作坊將新劇定名為《賣飛佛時代》,寓意深遠。這詞源於電視藝人錯讀「My Favourite」,卻不意成了近年香港的「潮語」經典。藝人的錯讀給偶然譯作「賣飛佛」,乍讀起來,居然又貼合了編劇陳炳釗的創作意圖:衝擊消費文化議題。可是,這本身已暗含了一套自我反噬的機制:「批判文化」這一舉動,正是消費品的一種,當觀眾為創作者的嘻笑怒罵而喝采,消費行為也恰巧出現了。文化藝術原來也脫不了消費主義的標籤,乍看之下,藝術創作者便如崇高超然的「佛」,為人類文明創造藝術珍品,誰不知,在消費時代裡,這便如一尊賣票求財的「佛」,即「賣飛佛」。


調侃過後,我們仍是如常過日子,然後便不再懂得分辨時代的好壞,任由世界潮流牽著我們的慾望走,這才是「賣飛佛時代」的本質。《賣飛佛時代》跟《哈奈馬仙》一樣,與其說是對消費文化的批判,倒不如說是一場詰問,或僅僅是讓創作者在這不知好壞的時代裡,焦躁不安地蠕蠕而行。劇中有一段過氣新聞,和兩個虛構人物:一段過氣新聞是,在H1N1流感爆發之初,政府突然封鎖了一幢住了一名墨西哥患者的酒店;兩個虛構人物是,一個跟墨西哥患者同機到港,但實際上是不曾存在的男人,渴望回流香港發展其設計事業,以及一個拉著手提行李?,在旺角街頭叫賣的少女,?裡載滿了她親手設計的帽子,卻在渴望創造自己命運的經歷裡,猶疑於設計師與實業家的角色轉換之中。


陳炳釗觀察時代的眼睛,著實難以猜透。那一段封鎖酒店的過氣新聞,到底意味著什麼?兩個虛構角色的虛實轉換,又究竟象徵了什麼?還是留待演出過後再作詮釋吧。公演在即,唯一可先行玩味的是,相對於沙士,H1N1流感某程度上只是一場假疫症,人們虛驚一場,但「每個人都要成為這個時代的帶菌者」——這是宣傳單張上說的。它正好告訴我們,時代是虛假的,疫症是虛假的,而我們都心甘情願做帶菌者,繼續擁抱時代。
這難道不就是時代的最大幻象嗎?有哲學家曾經說過類似的話:幻象是什麼?幻象不是那些蒙騙我們的不存在之物,而是一些我們明知不曾存在,卻仍甘願接受的東西。我就是喜歡它的虛幻,我就是要沉醉其中,你又能拿我怎地?


劇場終究是一個好地方,哪怕時代已成幻象,劇場仍然能將之複製,好讓我們體驗劇場的異化威力:暫且逃離時代幻象,以抽離的角度重看一次自以為熟悉不過的東西。《賣飛佛時代》被標以「後現代敘事體劇場」,劇場裡幾乎耗盡了各種敘事可能,高度結合了故事、評論、錄像、形體、聲音等手法。前進進一貫的創作魅力,到底可以揮發到怎麼樣的層次,還得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