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S.A.D.無異常發現
  No Significant Abnormality Detected
2006年6月9--12日  
前進進牛棚劇場  
   
演出:鄭綺釵、李鎮洲、梁菲倚  
李志文、張藝生、蔡運華  
現場音樂:李志文  
佈景設計︰阮漢威  
燈光設計︰劉銘鏗  
音樂設計:林龍傑  
服裝設計:鄭文榮  
 
 

他撕裂了劇場的理性,重新窺視瘋狂

《N.S.A.D.異常病歷


文:鄭頌賢@Roundtable

  收錄在《電視人》的短篇《睡》,是村上春樹四十歲時的作品,時為一九八九年。在此十年前,即村上春樹三十歲時,他憑《聽風的歌》獲第23屆群像新人獎。三十二歲,他賣掉經營七年的爵士咖啡廳,以《尋羊冒險記》作為成專業作家後的首作。《睡》前兩年,暢銷七百萬冊的《挪威的森林》發表。此後十年出版的重要作品有《國境之南、太陽之西》、《地下鐵事件》和《約束的場所》等。二零零二年,五十三歲的村上春樹,發表《海邊的卡夫卡》。寫作仍然繼續。如果說四十歲的村上春樹有什麼改變,那末便是在四十歲前後,除了小說外,村上春樹還發表了一系列的遊記,記下自身的點滴。四十歲對一個男人來說有什麼影響,我們雖不應有太多的想像,亦不宜看輕,總之四十是個有重量的數字,就是有一段歲月流走了。澆到腳上的水好像源源不絕,其實不然罷,半生活下來,是怎樣的生命?是甚麼構成了我?我過的是怎樣的一種生活?我又將要過怎樣的生活?這些問題,壓著,是動彈不得透不過氣,壓出一身冷汗。

  二零零六年,陳炳釗四十五歲。四十五,也是個數字。走過魚夫王的傷痛,走過看著鏡子而不見自我的困惑,現在的陳炳釗是N.S.A.D.,no significant abnormality detected,他說意思是「沒有明顯的不正常的狀況被偵察到」,簡潔點是劇名「無異常發現」。無異常發現,是自己,還是世界?

  還是回到《睡》。

  《睡》的故事是這樣的︰一個女人,有當牙醫的丈夫和二年級的兒子。丈夫在離家不遠開設有自己的診所,收入穩定。生活簡單,女人尚算幸福。某夜,女人做了一個夢︰有一個真實的,身穿黑色衣服的老人,微笑站在她腳邊,他手上提一壺水,澆到女人的腳上,水彷彿連綿不絕,女人感到冰冷,感到被重重的壓著而動彈不得,她用力叫喊可恨連自己也聽不到聲音。她醒來,嚇一身冷汗。夢中的水,是她的靈魂,正被歲月和重覆的生活磨損流逝。然後,女人發現,她睡不著,也不用睡,她精神異常飽滿,頭腦異常澄明。她重讀《安娜.卡列尼娜》(那是連皮博士也牢記著的一本書,雖然他記不起當中出現過的臉),重拾失去的自己。每天,她猶如回到母親的體內,肆意暢泳,水給她生命力,也使她回復青春。一天,看著丈夫和兒子的臉,她竟不能辨認,正如丈夫和兒子看不見她充沛的靈魂一樣。

  睡眠,是把生命納回正軌,納回正常的生活。但女人不要睡,因為她藉著這明顯的不正常的狀況,發現失去的前半生,尋回自己的下半生。睡眠是死亡,重覆的正常只會導致靈魂的滅亡。女人不妥協,那是女人的選擇。

  陳炳釗選擇捨棄提著水壺的老人,他要女人搭上十五世紀的瘋人船。女人夢見,有一個女孩,被綑綁,送上在文明以外的大海中飄泊的瘋人船。

  傅柯在其《瘋癲與文明》中,談論到這些飄泊於十五世紀的瘋人船。在其著作中,傅柯沒有為瘋狂下定義,因為他要指出的,正正是在不同的時代、不同的權力之下,瘋狂被重覆的定義和認知。可以說,瘋狂根本就是一種不斷被產生的狀態。在瘋人船的時代,癲狂雖然被排遣,但它還處身城市的邊緣,保存與理性對話的可能。時至今日,瘋狂被認為是非理性的,是道德上的過錯,必須被操縱和壓制於理性秩序之下。

  不同於《瘋癲與文明》,在《N.S.A.D.》中,陳炳釗有意識地表現出一種近乎美的瘋狂狀態。從口中吐出詩一般的語言,彷彿穿透靈魂的吟唱,到精神昇華的旋轉,瘋狂不是邊緣,不是背離,而是一種超越理性的飄浮狀態。這種狀態,如風,是一種真實與釋放。瘋狂,是文明不可及的,逃離俗世的夢。

  使原來超越的狀態更趨於一種抽離的,是女孩的一口普通話。陳說過以普通話唸白是技術上的安排 (飾演女孩的粱菲倚來自馬來西亞)。然而,在普通話+詩化的言語使瘋癲更富詩意的同時,女孩亦因此脫離了其餘瘋人的瘋癲。獨立於外,女孩面對的壓迫便由原來「理性對異常的壓迫」變為對單一個體,對「另一種被誤以為瘋癲的理性」的壓迫。這無疑是削弱了瘋癲的力量。

  回到無眠的女人。

  並置其中,在拒絕睡眠,拒絕入夢的異常的狀況下,女人倘開的思想空間就是瘋人旋轉的一種狀態,這個神秘又神聖的儀式使女人獲得生命、世界的秘密。連繫女人與女孩的,便是那共同的夢。於是,夢,不再是潛意識的反映、異常欲望的舒張,而是連繫自我,甚或是連結另一個世界的管道。然而,這樣的改動,便使女人拒絕睡眠,拒絕入夢,並從這種拒絕中得到重生顯得突兀。亦因女人拒絕入夢,女人與女孩之間的連繫便顯得薄弱。

  夢的內涵的改變,亦使結局改動。

  《睡》中,女人雖然為自己的重生感到興奮,但她同時也感到,她的異常不容於世。沒有人發現她的秘密,但無形的、想像的壓迫,和切實感到的隔絕 (她的鄰人、她的丈夫、她的兒子),使她陷入屈服自毀的邊緣。在劇中,這種壓迫和自毀透過女孩一角被形象地呈現。瘋癲的女孩被綑綁、被囚禁,女孩的尖叫哭嚎,在狹小的劇場中更見淒厲。結尾,女人和女孩,站在世界的高處,終於看見腳下的生活,那一刻,頭上吊下一條繩。

  《睡》中,女人不妥協,她沒有自毀,她選擇繼續清醒,但無異常的世界豈容異常的她選擇?結局,她被黑暗推落靜止的海。

  對此,也許陳炳釗還是不願太悲觀,於是,劇中的女人,她不妥協,她選擇再次入夢,找尋瘋人船上的女孩,哪怕只可能是另一次的死亡。

  上演那一夜,外面下著大雨,擠身磚牆瓦頂的牛棚,有被沖擊的幻覺。突然一下雷聲,整個人也在震,演員說甚麼已聽不清楚,只見舞台上的一道裂縫,把瘋人船吸進文明以外,使世界回復無異常狀態。那是真實的寓言。置身城市邊緣,風雨欲搖的牛棚,就是那艘浪盪的瘋人船,裡面的瘋人,是自願入夢?無怪,劇未寫完,結局早定。由魚夫王無法癒合的傷口,到辨識不能找到治療以外的另一種生活方式,至今天經過死亡的掙扎,拒絕把生命納回無異常狀態的重覆生活,拒絕治癒的瘋人,那就是陳炳釗對自身病歷的回應。

  所以說,《N.S.A.D.》是有重量四個字,在無異常的世界,登上十五世紀的瘋人船,發現異常的自己,重新檢視走過的歲月,才知道往後要怎樣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