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利安娜的迷惑
  Oleanna
2003年5月23-25日
西灣河文娛中心劇院  
   
演出:陳炳釗、鄭綺釵  
佈景設計:何應豐  
燈光設計:鄺雅麗  
服裝設計:葉蕙嬿  
音樂及音響設計:彭俊傑  
   
 
 
《奧利安娜的迷惑》

文:張秉權(無彊界劇場)
  這個戲實在很刺激,叫人百感交集﹗

  在演後座談會中,嘉賓楊慧儀說她看劇本後簡直想跳樓,看過演出,卻又感到跳樓也沒用。我明白她的意思。真的,跳樓也沒有用﹗戲中教授John 困於自己的婚姻、終身教職的評審,以及搬遷的瑣務;而學生Carol則困於功課追不上,完全不明白John 的著作與講解。兩個各懷心事的人,在John的辦公室堥茪@場困獸鬥﹗三場戲完成了一個關係的逆轉,起先是Carol無助地來討教,然後是Carol指控John性騷擾,最後,是Carol 穩操勝券,John面臨革職厄運,終於憤而動武......。

  跳樓也沒有用,因為這充滿憤怒的《奧》劇,其指涉的,絕不是一家大學,絕不只是學術機構,而是普遍人的社會關係。我們活在社會組織之中,為重重的權力授受關係所制約,無由擺脫。我們習以為常的安排、請求、吩咐、受命、游說、答應、拒絕、判斷、拖延、妥協......,莫不或多或少、或隱或顯地跟權力的施展有關。而這齣戲之所以重要,是編劇大衛•馬密 (David Mamet) 把這種權力關係「可以激化如此」的程度推至高點,讓我們悚懼不置。劇中人固然是「濫用了」權力,然而,面對這叫人興奮、予人安全、逗人依戀的東西,誰真的能永遠把它處置得恰如其分?更何況,即使你想推開它以獨善其身,它卻還客觀存在於人際關係之中(甚至家庭中也不可免) ,叫你常常用得習焉不察,渾然不覺?

  跳樓也沒有用,也因為它深刻地暴露了一個中年知識分子的困境。劇中的 John 自以為是個對制度 (在戲中情節來說當然是「教育制度」) 抱質疑態度的、較先進的知識分子。然而,他對教育制度的批判,在Carol眼中卻成了徹頭徹尾的虛偽,只是既得利益者自欺欺人的讕言﹗John 間或可能對自己在不完美社會中的高薪厚職有「脆弱的罪咎感」(劇中語),但在止於言文層面的批判之餘,他仍然跟絕大多數教授一樣,臣服於制度之下,為改善生活,搬遷花園洋房而費神,更為是否得到終身教職而忐忑。在Carol眼中,John 這種「在制度中取得利益後,倒過來踐踏制度」(劇中語,大致如此) 的人,可能比完全膜拜制度的人更可惡,因為他們既在「私德上」不知感恩,更在「公德上」殘酷地要戳破後來者的美夢 (John說他的工作是要激怒Carol),讓未得利益者在無所憑恃的弱勢中不知何去何從﹗

  老實說,Mamet 這一招很有力。對社會現況感到不滿意、對未來仍抱改革期望的知識分子,或多或少也陷入劇中John的困境中。

  這真是一個很耐咀嚼的劇本。它當然還接觸到教育問題、溝通問題、語言問題、女性主義問題、政治正確問題......,不同的觀眾可以各自從中演繹出不同的輕重,也推衍出自己的看法。就舞台上所見,John 當然「沒有」對Carol性騷擾,但你能完全否定處於較卑弱位置的 Carol的感覺?她當然是把真實的情況誇大得厲害,然而,若我們接受她是另一受害人的「現實」,在暗場的推崇「政治正確」的「小組」鼓勵下,她的指證 (誣陷?),又似乎是勢所必至了。所以,全劇的結語輕輕道來,是很有力的。在一場激烈的暴力戲後,John 喃喃地自語:「我做了些什麼?」Carol說:「就是這樣了。」一切彷彿不得不如此。

  所以,這個戲就是一面鏡子。它促人自省。它不是提出答案 (它也不能提供任何答案﹗),觀眾自省後當然也不會有普遍的答案。這自省更註定是苦惱的 ── 這身處困境的自覺當然一點也不好受,此所以楊慧儀有「跳樓」的說法。戲的意義就在自省本身。

  「前進進戲劇工作坊」把這個戲介紹到香港是個很大的成就,這跟藝團從事藝術教育的宗旨是一以貫之的。陳炳釗和鄭綺釵把John 和 Carol 演得很好,戲的張力與節奏都恰如其分。導演羅靜雯和陳炳釗也把戲處理得宜,很能把握得「憤怒」的內蘊。何應豐的佈景設計從來都是「有話說」的,在施工的鎚物聲中,戲從空蕩舞台上的寫實桌椅 (安置在小平台上) 之間開始,發展到工地鐵架漸漸移入,最後一場甚至是桌椅都鋪上布,劇終時甚至連施工時慣見的膠網也一一垂下了。這學府要施工了。它要裝修?要解拆?裝修後、解拆後的制度,又會是怎樣的一個光景?這個逐漸「解拆」的過程,跟戲的訊息當然也是相應的。不過,在天幕上投放的香港大學照片看來不甚必要。戲指涉的既是「一般」,不見得要從身邊的「特殊」開始。觀眾的想像力大可從各自的起點發動飛翔。
  近來在劇場堣@再聽到「說話」一詞。《請你愛我一小時》如此,《奧》劇也如此。對一般「從俗的」演出我倒覺得「算了」,是「現實」的反映嘛﹗但是,對於如「香港話劇團」的「領航旗艦」,對於如描寫高級知識分子的《奧》劇,我卻不得不有異議了。「用你自己的說話」、「剛才這一段說話」之類,「說話」云云,是很有問題的。「說話」就是「說」出「話」,是動賓結構。說出的「話」就是「話」。上兩句換成「用你自己的話」、「這一段話」即可。十餘年前沒有人這樣用「說話」(印象中,是藝員發明這說法的,沈殿霞與方太是其中之尤,她們甚至把「假如怎樣怎樣的話」說成「......的說話」﹗),五、六年前沒有多少人這樣用「說話」,今天,董特首這麼說,連舞台上的大學教授也這麼說了。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