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利安娜的迷惑
  Oleanna
2003年5月23-25日
西灣河文娛中心劇院  
   
演出:陳炳釗、鄭綺釵  
佈景設計:何應豐  
燈光設計:鄺雅麗  
服裝設計:葉蕙嬿  
音樂及音響設計:彭俊傑  
   
 
 
這個教授真倒霉?!
文:何良懋 
信報 12/6/2003

  最近,修讀翻譯課程的學生查詢總成績為何這麼低。我拿出成績紀錄表解說分數怎樣打。完了學生回答明白,謝謝。都說教育工作是世俗化事業,貨銀兩訖,薪傳角色早給邊緣化,毋須介懷。

  觀看前進進戲劇工作坊的《奧利安娜的迷惑》,腦海閃出學生要查核成績的鏡頭。劇中教授John(陳炳釗飾) 也面對學生Carol(鄭綺釵飾)因成績不佳求助。第一幕,教授心平氣和解說卻解出個「大頭佛」;期待終身教職的他站在道德高地對憂形於色的學生強力訓誨,一派主攻姿態。第二幕淪為守方,遇女學生言文反擊,漸趨被動。到第三幕身敗名裂,新教職無望,死因:被學生指控性騷擾。

脆弱的犬儒教學哲學
  《奧利安娜的迷惑》出自美國當代劇作家大衛˙馬密(David Mamet)手筆,寫於一九九二年,當年瀰漫「政治正確」氛圍,劇本觸及性騷擾的內容,帶著時代思潮烙印,彰顯性別歧視和師生權力不對等造成的角色衝突。我認為性騷擾只是「藝術煙幕」,實質借教育與性別議題這類「顯學」言志,探討社會流動與階級對立危機。

  馬密曾親自改編劇本為電影並自任導演。電影中,第二幕「性騷擾」片段,關鍵時刻鏡頭凝住一堵牆,牆後發生何事觀眾自行想像。而本劇在聯合導演羅靜雯處理下,第二幕情色表現是:辦公桌背後的教授只管往女角身上推擠,詮釋手法充滿灰色地帶。導演處理這一幕的意圖具關鍵作用,是決定性騷擾罪名成立與否的基礎。如觀眾接受訊息屬「否」,第三幕教授續約無望動粗時,難怪部份觀眾起哄拍掌。有趣的是不必證明性騷擾成立否,總之教授離職。究竟對「政治正確」提出控訴,還是言外有意?

  我看劇作者的社會關懷意識更為重要。全劇耐看之處是語言的密度和深度,這絕非佳構劇偏重的劇場效果。劇作家貫串其間的社會意識是內在張力來源,文化載體是語言方式 (變體即語言暴力)。女角身處的大學社區像所有高等學府一樣,除了陽光、草地、夜空大家共享之外,社會經濟和政治不平等現象並存,強者痡j,弱者愈弱。教授輔導學習受挫折的學生手法拙劣,皆因傲慢與偏見作崇,忽視心理需要。他活在多重角色裡:師長、丈夫、父親,糾纏難清,對學生關懷不足。Carol 既屬學生又是預設性別角色,在大學生產線力爭上游,利用教育過程洗掉階級印記,又代表校園神秘小組成員身份,不能忍受教授的語言和性別歧視行為。

  這犬儒教授的教學哲學極脆弱:只重言教,口惠而實不至。另一死穴是虛偽,盡享突教職好處卻批判大學教育制度虛妄,口心不一,連學生也洞若觀火,反問為何尸位素餐,教授難圓滿解答。無他,學術權力誘惑大。可真窩囊廢啊,學生問道時不應分心,何況在辦公室處理私人事務犯上角色衝突 (至少玷污專業身份):學生的階級上升神話打破後嘀咕:將升職加薪的既得利益者猶說風涼話,置學生利益若何?戲劇力量由語言交鋒主導,配合「馬密語」(Mametspeak) 棉娷簸w鋪排手法,帶動多重角色內在衝突,迫使觀眾思考:事情怎落得如斯田地?

  如果這學生真有種,打倒的不只是教授一個中人,應聚焦不合理建制。加拿大一班學者提出,必須警惕教育行業的體制暴力 (systemic violence in education)。搞垮教授者不算是個人物,皆因她只利用性別角色顛覆老師的社會角色 (禍源由語言交際失誤衍生),屬偽公義鬥爭。劇本潛台詞彷彿是:一個教授倒下,還有千萬萬個教授起來。

說格物太沉重
  本劇舞台設計別具深意。開演前但見大片竹影交織的背景,或借王陽明格物致知隱喻大學之道;演出時,舞台主體設計是施工中的天橋,配合機器軋軋聲浪,表達溯溯溝通意象,甚佳。我看現代為師之道,授業為主,解惑次之,傳道為輕,說格物太沉重。不如多重視消費者(學生)權益觀念,間中講下問責思想,復多跟學生電郵、ICQ、庶幾近之。

  觀眾愛看這類社會思想較強的舞台演出嗎?梁款指香港大學生多不愛講社會覺醒之類「大話」(意識形態大理論),性別平等意識猶處太初渾沌狀態,要領略「馬密語」的奧妙,難免緣木求魚。梁款更提到這齣翻譯劇若考慮校園巡迴演出,主線思想亟須斟酌一下才行。難怪導演之一陳炳釗在演後座談會透露,開演前數週有人開玩笑建議劇名改為《我阿SIR唔係人》,有助票房促銷云。

  今天,多講社會意識和終極關懷,對於大學生而言也許是過於「騷擾性」的熱心行為;結果,仍是鎮日性騷擾不離口的《壹週陛n和《壹本便利》在校園更受歡迎。太認真的老師又合該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