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前進進與新加坡劇場訓練與研究課程交流計劃」
  Bilateral Cultural Exchange Project
2004年10-11月
香港及新加坡
 
 
寫在TTRP訪港之前──

劇場訓練的目的與信念

文:陳炳釗
 
  香港迪士尼樂園前陣子假香港演藝學院搞了一次公開招募舞蹈員的活動,電視新聞所見,入圍的青年舞蹈員在鏡頭前都顯得很興奮,紛紛展示著青年人對未來無限的憧憬和甜美的幸福笑容,這些笑容固然包含著夢想即將實現的滿足感,但它的背後同時亦承載著一種我們非常熟悉的,這個社會不斷向下一代灌輸的的學習態度──學習就是為了『入行』。幾年前,當香港迪士尼樂園拍板落實興建的時候,演藝圈的一些朋友都不無慨嘆,將來我們的青年演藝人材恐怕都給迪士尼吸納了,如果香港演藝學院的辦學理念是要為香港的「夢工場」提供勞動人口的話,香港迪士尼的出現豈不做到了真正的接軌嗎?

  訓練與專業之間的關係,一直都是辦學者所關心的議題,因為這涉及一個特定的行業如何構成其專業的範疇,以及其特定的社會位置,同時更包含了某一專業如何看待自身的未來發展和生存空間。從這個層面來看,香港的演藝學生在迪士尼樂園之外,對未來的投射當然還有其他的選擇,如果將來不願意鑽進厚厚的毛衣中扮米奇老鼠的話,他們還可投身本地的娛樂圈和演藝界,或者加入藝團做全職演員或舞蹈員,甚或讓自己增值成為一個多才多藝的自由身藝人/演員,以部頭形式與藝團合作來維持生計。但問題是,這些都仍然擺脫不了學以「致用」──學習就是為了「入行」的價值取向。「致用」決定了對未來的投射,同時也間接地界定了學習者渴望學習的範疇。

  如果有一個青年人來問我,他希望成為一個演員,他想接受訓練,他想學習演技,問我該學些甚麼?我想我會反問他,你希望成為一個怎樣的演員?而可以預計,一般的回答是,我希望成為一個出色的演員,像XXX或者YYY。從處於模仿階段的學習者而言,這是很自然的一種投射。我自己在唸大學的時候便曾經不止一次告訴朋友我想做XXX、想做YYY。問題是我們的訓練系統,以及這個系統背後的理念,是否也建基在這種投射之上,或者,在不知不覺間鼓勵著這種投射。這種投射雖然朝著一個理想典範進發,在學習者身上產生強烈的驅策力,但其實也是一種學以「致用」的延伸,因為它明確地指示了你可能抵達的目的地,因而你亦不可能產生超出或者改變這個被認可的、「致用」的範疇的學習動力。也許在一般功能性的專業領域而言,這樣的培訓是恰當的,但劇場的訓練卻不然,它必須超越這種功能性的價值觀念,才能更全面地開發演員的創造力。

  我曾經有機會參觀過一個紐約劇團的遴選工作,在一個下午堿搢鴗G十多個演員在導演面前施展渾身解數。這些遴選者有些是資深的專業演員、有些是剛從學院出來的新秀、有些只是業餘的愛好者,但總的來說,演技都能做到自然細緻,但令人納悶的是,他們的身體語言幾乎像是從同一個模版印製出來的,絕大部份遴選者都喜歡做一些無意識的小動作,以加強一種很像在生活著的感覺。我想,也許這就是美國式的自然主義風格吧。後來有機會在另一個活動中看到更多美國演員一起工作,進一步加強了我的看法,他們的自然,是同一種自然,好是同一種的好,可這就變成他們的限制了。我會疑惑,他們的訓練系統堙A有沒有自覺地要求他們突破目前的限制?

  今天,學院式的戲劇專業訓練已成為青年人踏進戲劇專業的門檻。同時,專業的訓練亦為整個戲劇生態提供了大量的人材。因此,訓練系統和劇團需求之間的配套逐漸成為了社會人士,以至戲劇工作者關注的焦點,但這樣卻反而嚴重忽略了所有藝術訓練本身所蘊含的溯源、改革、求索和創建的動力。

  如果我們回顧一下史坦尼斯拉夫斯基這位當代戲劇訓練系統奠基者如何踏出他的第一步,我們便會很具體地明白到「訓練」在戲劇歷史堭q來就是「變革」的意思。史坦尼斯拉夫斯基是有感於當時劇團表演風格的僵化和虛假,才決心改轅易轍,創建一套更能呈再出內心真實感受的表演方法。他從來沒有著眼於這種方法能否跟當時流行的戲劇類型接軌。而吊詭的是,原具有高度探索精神的史氏訓練方法,今天卻被戲劇建制視為一門「入行」的技能。

  戲劇訓練並不為滿足市場需要而存在,但亦不等於它完全脫離了社會的發展狀況。史氏訓練體系的出現,便跟上世紀初科學實證主義的抬頭、導演逐漸取代了劇作家作為劇場中心的現象有著密切的關聯。事實上,史坦尼斯拉夫斯基之後的其他訓練倡導者,全都試圖以他們的訓練體系去回應劇場發展的變化。Jacques Copeau 視劇場為一「可更生的本體」(renewable entity),希望尋找一種真誠的表演方法(The quest for sincerity),Danchenko宣布他的欲望是要「重構整個劇場的生命……從排練和製作一個演出開始,改變整個系統。」Meyerhold更早地發展了史坦尼斯拉夫斯基晚年對形體動作的興趣,希望從形體動作的訓練達至劇場美學和演出風格更全面的解放,Grotowski更進一步去提問,訓練最終是否要成就表演?劇場是不是我們所必需的東西?所以,回顧西方點滴的劇場訓練歷史,便已清楚看到戲劇訓練本身所潛藏的變革動力,甚至可以說,是因為前人渴望變革,因為先輩不滿當前的狀況,才催生了西方的戲劇訓練體系以至今天的劇場面貌。

  相對於西方,東方的戲劇訓練歷史便更悠久了。儘管東方傳統劇場所追求的並非美學上的求新求變,而是穩固不變的程式和古典的倫理,但其講求經年累月的琢磨和師徒的傳承,使不少亞洲的傳統劇場訓練方法如日本的能劇、峇里的舞蹈,皆蘊涵著一種修行的色彩,完全超越了世俗的價值觀念。這亦是東方劇場最觸動人心的地方。

  因此,無論從西方或東方的經驗來看,戲劇訓練都是啟動劇場視野和未來發展的動力源頭。然而,遺憾的是,若從這個層面而論,香港一直是一個完全不重視訓練的地方,即使相比於亞洲其他現代化都會,如台北、新加坡、東京,香港也絕對是其中最欠缺訓練的一個戲劇生態環境。縱使我們在二十年前已興建了嶄新而極具規模的香港演藝學院,但除此之外,便完全沒有其他訓練機制,戲劇界亦從未就演員訓練方法有任何深入的檢討和研究。而另一方面,近十年來本地劇場的面貌已產生了很大的變化,形體劇場、非?事性/多媒體劇場、教育劇場等已逐漸成為本地劇壇的非常重要的組成部份,但由於皆是以製作先行,根本沒有人從訓練的層面去進行深刻和持續的探索。又或者,我們並非沒有人看到這樣的需要,並非沒有人擁有這樣的抱負,但我們沒有人有這樣的奉獻精神,而我們的決策者──只看到西九龍夢工場和迪士尼的決策者──對一地的文化建設,根本沒有這樣的承擔。

  已故的新加坡戲劇家郭寶崑先生無疑是一位令人敬仰的先驅。他與沙士德蘭所共同創立的「劇場訓練與研究課程」(TTRP),試圖融合東方傳統四大劇場體系,與及西方的現代劇場訓練系統,目的是要讓年青一代的演員打好最扎實的基礎,同時具有視野廣闊的藝術追求。郭寶崑先生的視野和抱負,鮮明地彰顯了劇場訓練原有的開拓精神。現任「劇場訓練與研究課程」院長沙士德蘭告訴我,郭寶崑先生不是沒有看到「劇場訓練與研究課程」所可能面對的來自經濟上和各種環境上的制肘,但他擇善而固執,堅持要踏出這第一步,因為他相信即使「劇場訓練與研究課程」無法長遠的辦下去,但第一步開始了,總會有人承接下來。聽著聽著,不禁令我這位營營役役、追求著眼前榮耀的戲劇生產者不禁汗顏。

  今次藉著香港藝術發展局的雙邊文化交流計劃,前進進有機會主辦TTRP訪港的一系列活動,除了希望借著這些活動讓本地戲劇人士更了解TTRP的理念和具體訓練特色之外,更渴望本地的戲劇工作者、學院師生、關心本地戲劇發展的朋友,能夠借鑑TTRP的經驗,展開有關本地戲劇訓練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