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利安娜的迷惑
Oleanna
 
2003年5月23日及24日 晚上8時
5月25日 下午3時
西灣河文娛中心劇院
 
 
 
編劇 大衛•馬密 (David Mamet)
翻譯 張薇

導演 陳炳釗 羅靜雯
演出 陳炳釗 鄭綺釵
佈景設計 何應豐
燈光設計 鄺雅麗
服裝設計 葉蕙嬿
音樂及音響設計 彭俊傑


女學生Carol就成績問題尋求教授John的協助,John卻浮游於知識份子的侃侃而談和對個人教職前途的關注。John與Carol 的對話及對大專教育的爭持,瞬間更變成性騷擾及教學失當的罪證,二人由尋求對話變成互相摧毀的困獸鬥。
 
 
能跟阿釗及阿釵合作,是一大樂事!其實互相認識已經很久了,但能真正緊密合作還是首次。委實,吸引我參與這個創作的,正是他倆,未開排已期待著看他們的演繹!兩位不單是出色的演員,更是能獨立思考和有所堅持的創作人,這點很重要,尤其面對香港填鴨式的教育制度,培養了一班慣性的重覆預設標準答案的學子,而藝術創造,不正是講求獨立的思維和創造力嗎?

能碰上《Orleanna》,是第二大樂事!這個劇不單討論了性別分岐和權力遊戲,更重要的,它提出了很多關於教育的疑問。當我第一次閱畢劇本時,感覺是無奈的唏噓!兩個可憐人,同樣地掉入了一個陷阱,在裡邊無權無力乎掙扎,好一個錯與錯的對立。難道教育帶給我們的挫敗感和殺傷力真是無可挽回?怎樣才能避過這場教育的災式A大概是這個戲要我們反省反思的地方。但一切都是後話了。

羅靜雯

初看《Orleanna》,劇中兩個人物都有點似曾相識的感覺,教授和學生,都有點像我自己罷。戲彷彿是真實的,至少情境昤寫實的,而故事中顯現的衝突也彷彿是放諸四海而旨準的現象。《Orleanna》是一幀影像準確的照片。學生對建制的憤怒、控訴;教授對教育的質疑,對人性的無可奈可,這些都深深打動著我,他們的語言鏗鏘,擲地有聲。然而,語言的纏繞,微限的線索,卻實在不容易搞清楚誰對誰錯,究竟是人性出了甚麼岔子,還是因為外在因素一步一步把兩個人推到這麼無可轉圈的境況?劇作者展示了上乘的語言藝術—語言令人嚮往。大衛•馬密很激,把人性和建制中潛藏的衝突在我們面前引爆。

“I weep when they weep, I laugh when they laugh.”

再看《Orleanna》,劇中兩個人物都有點令人匪夷所思,教授和學生,仍然像我自己 – 有點不願意接受的自己。戲表面是真實的,但戲中的情節又似乎難以發生,再細看,人物都在不斷扭曲和變形。《Orleanna》是一幀仿攝影的畫作。學生對建制的憤怒、控訴;教授對教育的質疑、對人性的無可奈何,依然深深打動著我。他們的語言是可悲的,擅抖而蒼白。語言橫暴的制約,微限的行動,讓我逐步發現二人各自的錯誤,但問題是因為他們無法看清楚人性的弱點,還是他們無法擺脫外在的縛?反語言的語言令人無法迴避我們的困境。語言必須重新檢視。大衛•馬密冷,把語言權力、人性和建制中潛藏的衝突在我們面前引爆。

“I laugh when they weep, I weep when they laugh.”

陳炳釗

 

無彊界劇場 --- 張秉權
《奧利安娜的迷惑》

[052403]這個戲實在很刺激,叫人百感交集﹗

在演後座談會中,嘉賓楊慧儀說她看劇本後簡直想跳樓,看過演出,卻又感到跳樓也沒用。我明白她的意思。真的,跳樓也沒有用﹗戲中教授John 困於自己的婚姻、終身教職的評審,以及搬遷的瑣務;而學生Carol則困於功課追不上,完全不明白John 的著作與講解。兩個各懷心事的人,在John的辦公室堥茪@場困獸鬥﹗三場戲完成了一個關係的逆轉,起先是Carol無助地來討教,然後是Carol指控John 性騷擾,最後,是Carol 穩操勝券,John面臨革職厄運,終於憤而動武......。

跳樓也沒有用,因為這充滿憤怒的《奧》劇,其指涉的,絕不是一家大學,絕不只是學術機構,而是普遍人的社會關係。我們活在社會組織之中,為重重的權力授受關係所制約,無由擺脫。我們習以為常的安排、請求、吩咐、受命、游說、答應、拒絕、判斷、拖延、妥協......,莫不或多或少、或隱或顯地跟權力的施展有關。而這齣戲之所以重要,是編劇大衛•馬密 (David Mamet) 把這種權力關係「可以激化如此」的程度推至高點,讓我們悚懼不置。劇中人固然是「濫用了」權力,然而,面對這叫人興奮、予人安全、逗人依戀的東西,誰真的能永遠把它處置得恰如其分?更何況,即使你想推開它以獨善其身,它卻還客觀存在於人際關係之中 (甚至家庭中也不可免) ,叫你常常用得習焉不察,渾然不覺?

跳樓也沒有用,也因為它深刻地暴露了一個中年知識分子的困境。劇中的 John 自以為是個對制度 (在戲中情節來說當然是「教育制度」) 抱質疑態度的、較先進的知識分子。然而,他對教育制度的批判,在Carol眼中卻成了徹頭徹尾的虛偽,只是既得利益者自欺欺人的讕言﹗John 間或可能對自己在不完美社會中的高薪厚職有「脆弱的罪咎感」(劇中語),但在止於言文層面的批判之餘,他仍然跟絕大多數教授一樣,臣服於制度之下,為改善生活,搬遷花園洋房而費神,更為是否得到終身教職而忐忑。在Carol眼中,John 這種「在制度中取得利益後,倒過來踐踏制度」(劇中語,大致如此) 的人,可能比完全膜拜制度的人更可惡,因為他們既在「私德上」不知感恩,更在「公德上」殘酷地要戳破後來者的美夢 (John說他的工作是要激怒Carol),讓未得利益者在無所憑恃的弱勢中不知何去何從﹗

老實說,Mamet 這一招很有力。對社會現況感到不滿意、對未來仍抱改革期望的知識分子,或多或少也陷入劇中John的困境中。

這真是一個很耐咀嚼的劇本。它當然還接觸到教育問題、溝通問題、語言問題、女性主義問題、政治正確問題......,不同的觀眾可以各自從中演繹出不同的輕重,也推衍出自己的看法。就舞台上所見,John 當然「沒有」對Carol性騷擾,但你能完全否定處於較卑弱位置的 Carol的感覺?她當然是把真實的情況誇大得厲害,然而,若我們接受她是另一受害人的「現實」,在暗場的推崇「政治正確」的「小組」鼓勵下,她的指證 (誣陷?),又似乎是勢所必至了。所以,全劇的結語輕輕道來,是很有力的。在一場激烈的暴力戲後,John 喃喃地自語:「我做了些什麼?」Carol說:「就是這樣了。」一切彷彿不得不如此。

所以,這個戲就是一面鏡子。它促人自省。它不是提出答案 (它也不能提供任何答案﹗),觀眾自省後當然也不會有普遍的答案。這自省更註定是苦惱的 ── 這身處困境的自覺當然一點也不好受,此所以楊慧儀有「跳樓」的說法。戲的意義就在自省本身。

「前進進戲劇工作坊」把這個戲介紹到香港是個很大的成就,這跟藝團從事藝術教育的宗旨是一以貫之的。陳炳釗和鄭綺釵把John 和 Carol 演得很好,戲的張力與節奏都恰如其分。導演羅靜雯和陳炳釗也把戲處理得宜,很能把握得「憤怒」的內蘊。何應豐的佈景設計從來都是「有話說」的,在施工的鎚物聲中,戲從空蕩舞台上的寫實桌椅 (安置在小平台上) 之間開始,發展到工地鐵架漸漸移入,最後一場甚至是桌椅都鋪上布,劇終時甚至連施工時慣見的膠網也一一垂下了。這學府要施工了。它要裝修?要解拆?裝修後、解拆後的制度,又會是怎樣的一個光景?這個逐漸「解拆」的過程,跟戲的訊息當然也是相應的。不過,在天幕上投放的香港大學照片看來不甚必要。戲指涉的既是「一般」,不見得要從身邊的「特殊」開始。觀眾的想像力大可從各自的起點發動飛翔。
[語文商榷]近來在劇場堣@再聽到「說話」一詞。《請你愛我一小時》如此,《奧》劇也如此。對一般「從俗的」演出我倒覺得「算了」,是「現實」的反映嘛﹗但是,對於如「香港話劇團」的「領航旗艦」,對於如描寫高級知識分子的《奧》劇,我卻不得不有異議了。「用你自己的說話」、「剛才這一段說話」之類,「說話」云云,是很有問題的。「說話」就是「說」出「話」,是動賓結構。說出的「話」就是「話」。上兩句換成「用你自己的話」、「這一段話」即可。十餘年前沒有人這樣用「說話」(印象中,是藝員發明這說法的,沈殿霞與方太是其中之尤,她們甚至把「假如怎樣怎樣的話」說成「......的說話」﹗),五、六年前沒有多少人這樣用「說話」,今天,董特首這麼說,連舞台上的大學教授也這麼說了。唉﹗

信報 12/6/2003
這個教授真倒霉?! 文:何良懋

最近,修讀翻譯課程的學生查詢總成績為何這麼低。我拿出成績紀錄表解說分數怎樣打。完了學生回答明白,謝謝。都說教育工作是世俗化事業,貨銀兩訖,薪傳角色早給邊緣化,毋須介懷。

觀看前進進戲劇工作坊的《奧利安娜的迷惑》,腦海閃出學生要查核成績的鏡頭。劇中教授John(陳炳釗飾) 也面對學生Carol(鄭綺釵飾)因成績不佳求助。第一幕,教授心平氣和解說卻解出個「大頭佛」;期待終身教職的他站在道德高地對蚍~形於色的學生強力訓誨,一派主攻姿態。第二幕淪為守方,遇女學生言文反擊,漸趨被動。到第三幕身敗名裂,新教職無望,死因:被學生指控性騷擾。

脆弱的犬儒教學哲學
《奧利安娜的迷惑》出自美國當代劇作家大衛˙馬密 (David Mamet)手筆,寫於一九九二年,當年瀰漫「政治正確」氛圍,劇本觸及性騷擾的內容,帶荇犮N思潮烙印,彰顯性別歧視和師生權力不對等造成的角色衝突。我認為性騷擾只是「藝術煙幕」,實質借教育與性別議題這類「顯學」言志,探討社會流動與階級對立危機。

馬密曾親自改編劇本為電影並自任導演。電影中,第二幕「性騷擾」片段,關鍵時刻鏡頭凝住一堵牆,牆後發生何事觀眾自行想像。而本劇在聯合導演羅靜雯處理下,第二幕情色表現是:辦公桌背後的教授只管往女角身上推擠,詮釋手法充滿灰色地帶。導演處理這一幕的意圖具關鍵作用,是決定性騷擾罪名成立與否的基礎。如觀眾接受訊息屬「否」,第三幕教授續約無望動粗時,難怪部份觀眾起哄拍掌。有趣的是不必證明性騷擾成立否,總之教授離職。究竟對「政治正確」提出控訴,還是言外有意?

我看劇作者的社會關懷意識更為重要。全劇耐看之處是語言的密度和深度,這絕非佳構劇偏重的劇場效果。劇作家貫串其間的社會意識是內在張力來源,文化載體是語言方式 (變體即語言暴力)。女角身處的大學社區像所有高等學府一樣,除了陽光、草地、夜空大家共享之外,社會經濟和政治不平等現象並存,強者痡j,弱者愈弱。教授輔導學習受挫折的學生手法拙劣,皆因傲慢與偏見作崇,忽視心理需要。他活在多重角色裡:師長、丈夫、父親,糾纏難清,對學生關懷不足。Carol 既屬學生又是預設性別角色,在大學生產線力爭上游,利用教育過程洗掉階級印記,又代表校園神秘小組成員身份,不能忍受教授的語言和性別歧視行為。

這犬儒教授的教學哲學極脆弱:只重言教,口惠而實不至。另一死穴是虛偽,盡享突教職好處卻批判大學教育制度虛妄,口心不一,連學生也洞若觀火,反問為何尸位素餐,教授難圓滿解答。無他,學術權力誘惑大。可真窩囊廢啊,學生問道時不應分心,何況在辦公室處理私人事務犯上角色衝突 (至少玷污專業身份):學生的階級上升神話打破後嘀咕:將升職加薪的既得利益者猶說風涼話,置學生利益若何?戲劇力量由語言交鋒主導,配合「馬密語」(Mametspeak) 棉娷簸w鋪排手法,帶動多重角色內在衝突,迫使觀眾思考:事情怎落得如斯田地?

如果這學生真有種,打倒的不只是教授一個中人,應聚焦不合理建制。加拿大一班學者提出,必須警惕教育行業的體制暴力 (systemic violence in education)。搞垮教授者不算是個人物,皆因她只利用性別角色顛覆老師的社會角色 (禍源由語言交際失誤衍生),屬偽公義鬥爭。劇本潛台詞彷彿是:一個教授倒下,還有千萬萬個教授起來。

說格物太沉重
本劇舞台設計別具深意。開演前但見大片竹影交織的背景,或借王陽明格物致知隱喻大學之道;演出時,舞台主體設計是施工中的天橋,配合機器軋軋聲浪,表達溯溯溝通意象,甚佳。我看現代為師之道,授業為主,解惑次之,傳道為輕,說格物太沉重。不如多重視消費者(學生)權益觀念,間中講下問責思想,復多跟學生電郵、ICQ、庶幾近之。

觀眾愛看這類社會思想較強的舞台演出嗎?梁款指香港大學生多不愛講社會覺醒之類「大話」(意識形態大理論),性別平等意識猶處太初渾沌狀態,要領略「馬密語」的奧妙,難免緣木求魚。梁款更提到這齣翻譯劇若考慮校園巡迴演出,主線思想亟須斟酌一下才行。難怪導演之一陳炳釗在演後座談會透露,開演前數週有人開玩笑建議劇名改為《我阿SIR唔係人》,有助票房促銷云。

今天,多講社會意識和終極關懷,對於大學生而言也許是過於「騷擾性」的熱心行為;結果,仍是鎮日性騷擾不離口的《壹週陛n和《壹本便利》在校園更受歡迎。太認真的老師又合該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