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能為時代做什麼 ?(I) ──藝文創作者處於「時代革命」風眼中的位置與能力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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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胡境陽

8月21號晚上9點,7.21元朗事件一周月之際,facebook 的notification 彈出了一個立場新聞的直播影片pop up,相信不少人都反射性地立即打開看看又發生了什麼事,畢竟由6月9日反送中大遊行開始,追直播就成為香港人生活的一部份。打開直播視窗,裡面沒有衝突、沒有示威者也沒有警察,留言欄出現網民一個又一個的問號,問這是什麼地方,而他們很快就知道這並不是衝突現場,這裡只有五個人在梳化與地氈上圍著坐,討論著「劇場能為時代做什麼?」,這個地方叫牛棚直播室。

「牛棚直播室」是前進進戲劇工作坊今年的新嘗試,希望以直播節目的形式打開劇場以外另一個開放互動的溝通平台。節目以「拋給創作人的六個思考」為主題,一連六集,每集邀請來自藝文界別的嘉賓,與三位前進進班底主持人— 牛棚大叔陳炳釗、以柔克剛羅妙妍(MiuMiu)和我,迷途編劇胡境陽,一起圍繞一個重要的藝術意念作深入討論。而上星期播出的第一集就請來劇作家莊梅岩與集城市研究者、藝術家及策展人於一身的黃宇軒(Sampson),和我們討論當下香港社會處境,同時探討藝術的時代責任、創作信念、與介入社會的可能性。

雖然節目播出之時「時代革命」之聲正此起彼落,但其實「時代」這個題目早於年初構思節目大綱時已定下,當時誰也沒料到香港會再次爆發一場比14年雨傘運動更大型、牽連更廣的社會運動,潛藏已久的政治矛盾一次過爆發,且愈演愈烈未見終點,我們每個香港人都置身當中,無法獨善其身,自然地,我們的討論就由當下的反送中開始。

兩個多月來,我們每星期看著最新的「香港人日程表」思考自己的位置,安排日程,如果決定參與,參與程度又有多深;我們的情緒被運動發展牽動,感動、悲憤、鼓舞、絕望,五味雜陳,無論如何,心神總有一半記掛著街上的抗爭。在個人身份上,我們各人都有各有不同程度的運動參與,遊行、罷工、發夢、在社交媒體轉發新聞或發表自己的意見、各式各樣的不合作運動⋯⋯以自己的方式,加入二百萬人的浪潮之中。正如Sampson提出,這次運動的重點是「兄弟爬山」,配合五大訴求的目標,網絡上發起了各種行動,大家都不再計較各種方法的成效有多大,只要想到新的方法就去做,先參與而後檢討,一方發動八方響應,實踐公民社會大團結;而Miu Miu亦認為這種公民身份的積極參與及互動至為重要,每人在運動當中釋放創意,如七月中那個在太空館外的激光觀星活動或各區甚有規模的連儂隧道,最近仿效「波羅的海人鏈」的香港人鏈,串連獅子山與三條港鐵線,其震撼力讓很多public art都黯然失色,而在這種眾志成城的參與中,若強調某某以藝術家身份出過一分力難免顯得虛妄。

但作為創作人,我們難免會自問,可以如何運用自己掌握的能力去為運動作出貢獻呢?721、728之後,不忍前線勇武血白流,有聲音認為和理非需要行動升級,於8月5日發起三罷,藝文界當天亦舉行了集會嚮應,集會中,龐一鳴提出藝文界是否要組織起來?盧偉力指出藝文工作者可從短期中期長期三方面去思考行動,釗於討論時特意提出,希望大家分享想法。

作為編劇,莊梅岩坦言她想過為運動即時創作些對話片段,但最終都沒有落筆,她說這跟她的性格與創作方式有關。她認為整個運動至今不斷有新的事件發生,本身已相當dramatic,絕對需要詳細紀錄下來;但對她來說,創作需要沉澱,反覆思考尋找自己最想講、非講不可的事情,作品才有力量。我亦認為一個有力量的作品正正能超越地域與時代,與當下互動呼應,這是我們長期可做的事,而有抱負的創作者,其實亦一直在做了。莊提到最近看《尋常心normal heart》,它雖然是一個愛滋病人的故事,但當劇情觸及遊行與罷工時,竟成為全場拍掌位;此時Miu Miu亦指出她看莊編劇的《五月三十五日》時,跟劇中人一起經歷應抗爭或做順民的內心鬥爭,也不斷讓她聯想香港當下的一切,劇末角色通過想像去達成無法完成的抗爭,讓她從中得到能量。Sampson反映曾有朋友告訴他,現實生活中持久抗爭令人心神疲累,戲劇此時提供的就是一個忘憂空間,他覺得人的確有需要借故事去稍作抽離,但只要作品有力量其實都必定能感染與啟發人,再帶著這種影響投入到現實。莊認為無論觀眾希望從作品中找養份或純粹輕鬆也好,重要的是我們要確保此地能繼續守住這個空間,讓觀眾有選擇的自由,這是我們中期與長期要堅守的事。

話雖如此,大局當前,熱血沸騰的藝文工作者們不少都即時以創作做回應:拍片、攝影、平面設計、插畫、寫歌、紀實文學,通通作為文宣推進運動,唯獨劇場或表演界似乎還未找到位置,難道劇場人在短期除了公民參與外真的無事可做嗎?

Miu Miu想起其中一次「和你飛」集會中,有朋友向她提議找些劇場人在機場重演前線抗爭者被警濫暴的場面,她內心抗拒,一想像就覺得很「左膠」;Sampson又提出在六月中,他在社交媒體看到有班朋友到太古廣場做了一次快閃行為藝術來紀念向政權以死相諫的梁先生,網民對此行動的反應也是相當麻麻。為何這類表演行為會給部分人一種「膠」印象?歸根結底,是大眾會問這類行為「做唔做到嘢」。以上兩個例子為例,表演行為裡的「模仿再現性質」或「紀念性質」已經有其他藝術媒介如影片、插畫等做到相同目的,且接觸面更廣;而現場表演需要考慮場合、空間、時機與對象,就太古廣場的快閃行為藝術一例,網民便批評於廣場內進行是為難了曾拒絕讓警察進入商場的管理方,況且門外亦有鮮花紀念活動,這個表演就顯得有點多此一舉。

那麼,在抗爭運動中戲劇就完全無用武之地嗎?回望戲劇史,似乎可給我們一些啟示。陳炳釗想起由巴西戲劇家Augusto Boal於七十年代提出的「被壓迫者劇場」。Boal發展出此體系,是因為他當時身處的巴西無產者地區,社會以歐洲白人中心主義為核心價值,而勞動低下階層對於生活上遇到的種種不公義與剝削都視為命運而理所當然地接受。Boal認為要喚醒人民,就要將他們由被動的觀眾轉為戲劇中的行動者,強調觀眾的參與及位置轉換,而在眾多這類嘗試中,有一項叫「invisible theater隱形劇場」。隱形劇場顧名思義,重點就是「隱形」,將表演不動聲色的置入日常之中。以例子說明,70年代中,Boal與一班專業演員準備了一個劇情框架,然後就先後進入一所餐廳,各佔一枱,演員A食完大餐埋單無錢俾,提出為餐廳倒垃圾還債,比較過餐價與工錢,他得工作十日,此時鄰枱食客演員B就出聲,指出其他更輕鬆工種的市價比倒垃圾高得多,帶出對低下勞工剝削的問題,然後再發展大致是演員C路見不平向餐廳所有人提議夾錢為A埋單助他一把,然後表演成為事件,餐廳所有的人都參與在其中憑其道德價值觀做出行動。

說了這麼長篇,想說的是,戲劇表演本身就有著臨場感與感染力兩種特質,運用得好,對人的影響力是可以直接有力的。記得818一百七十萬人大遊行,晚上有部分示威者於金鐘遲遲未散,很多人都擔心,不斷有人在路上勸人離開。其間,有名前線裝扮的人情急智生,他站在石壆上、透過大聲公開始講,內容大概是指他是卧底是「鬼」,如果大家繼續留低佔路或有所行動他會很高興,因為他的速龍同事便可以藉機出動鎮壓云云,尤如一段劇場獨白,事後再看片段不禁會心微笑。我們笑說這不就像一個invisible theater的雛形嗎?另外在機場,invisible theater似乎也曾經上演,更成功創造金句,只不過弄假成真,意在生事,我們知道存在一場演出,只不過我們叫它作苦肉計。

我認為若然劇場工作者們好好運用想像力,再深入思考對象、目的、時間與場合,戲劇力量還是有其影響力可以發揮,但前提是要成事便必須好好組織,9月2、3日再次罷工,劇場朋友不妨把握機會,再次集結,好好思考一下。

 
胡境陽Olivia Ch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