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代劇場生態研討會議】會議報告(一):本土劇場的世代交接與新銳發展空間
由前進進戲劇工作坊與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聯合統籌的「新世代劇場生態研討會議」,首場研討會主題為「本土劇場的世代交接與新銳發展空間」,研討嘉賓均為近年於不同崗位上活躍,開拓屬於自己的劇場創作空間的劇場工作者。從眾嘉賓分享各自策劃製作的經驗,讓觀眾看見香港文化脈絡的新色彩,亦從中展開想像世代交接、何謂新世代劇場的討論。
世代交接是行業前進的根本動力,傳承和更新不只是個別團體的經營考量,也是整個劇場界別如何面對、適應香港社會及其本土文化脈絡的持續演變,甚至是推動整個結構生態的範式轉移,主動迎向劇場的新世代。由於研討會各嘉賓的背景、工作方式各異,主講內容大致囊括劇團營運、獨立及機構策劃的面向,本文將眾嘉賓的分享,以及回應者及現場觀眾的討論逐一陳列,從中理解本土劇場正在邁進的演變。
劇團作為制度的轉型和交接想像
現任大細路劇團藝術總監的羅松堅和劇場空間戲劇專員阮泓竣二人均以現存、擁有穩定營運基礎及恆常資源的劇團為本,探索組織自我更新的可能。羅松堅在分享中先為本地劇團架構下一個簡單分類:一、由單一藝術總監完全主導,行政團隊配合;二、家庭式作業,團隊核心本身也同一家庭,關係緊密;三、「兄弟幫」,因著共同志向合作組團,其中大多數人接受過演藝訓練,傾向創作,所謂的監製、行政人員只是由成員兼任。以上三種劇團營運和藝術取向無分規模,也是由(通常同為創團人的)劇場藝術家作主導。而相對最後第四種,則是公司經營,擁有獨立於特定領導人物的藝術方向、營運方針的藝團。該類劇團於香港較為罕有,只有較有規模和歷史,像政府資助的香港話劇團、中英劇團比較類近。
羅松堅形容大細路劇團本來就是屬於家庭式作業,創辦人、首代藝術總監林英傑和行政總監李惜英是多年的伴侶,行政團隊也有他們的家人。當靈魂人物退場,要讓合作團隊、董事會,以至主要資助機構信服劇團有能力保持其藝術水平,過程無可避免出現相對不穩,甚至可稱作陣痛的過渡期。正因如此,由羅松堅加入成為聯合藝術總監,準備接棒時,他的長遠目標便是將劇團轉型為一間可持續營運、由藝術理念而非總監牽頭的公司。他持續與一些合作緊密的同業建立連繫,分享自己作為劇團藝術總監,對策劃兒童劇的取向、工作方法、未來的思考。大細路劇團不只是由他一個人承擔延續。他形容自己的理念,是要為劇團鋪一條可以走一百年的路。
劇團內的漸進式演變,讓知識於世代間流動
相對羅松堅接手劇團作為一家公司的重擔,阮泓竣和劇場空間關係相對隨意。他的職銜——戲劇專員職能定位模糊,在製作裡就曾經成為導演、副導演、演員、戲劇構作、甚是行政工作等。這關係非由劇團藝術創作總監余振球提議,而是由2019年開始,剛離開學院,渴求創作資源的阮泓竣主動提出為劇團提供免費勞力,於任何崗位上付出,從而交換免費使用劇團資源,特別是香港最缺乏的空間——排練室。
阮泓竣加入劇團已數年,也擔任過一些重要創作崗位。然而劇團和他一直也保持著這種流動,無明確方向的合作關係。對阮泓竣最大的收獲,是他可以嘗試不同創作崗位,訓練自己成為一個全面的劇場創作者(Theatre Maker)。作為回饋,他也能更靈活多變為劇團提供創作上的新意念,世代交接非以一刀切的方式置換核心人物,而是透過持續的交流,互相影響,讓劇團逐步演變。
值得補充的是,個人層面上,由於阮泓竣其中一部分工作也需要處理劇場空間過去的資料存庫,整理劇團歷史,在回顧前人如何從零開始建立創作空間的過程中,他亦漸漸萌生如何承接、延續團體的念頭,以及在外連結夥伴、開拓自己的空間的衝動。本地劇團的演出檔案庫向來不對外開放,而文化藝術發展機構主導的紀錄計劃通常亦以文本為主,而且缺乏一個集中、詳盡且方便公眾查閱的渠道。然而,從阮泓竣的分享可見,這類典藏資料對劇場世代之間知識交流的重要性,亦是想像劇場和創作人自身發展的動力。
以上兩個劇團要考慮的交接是很現實的——他們是藝術發展局的年度資助團,於九十年代創團,首代成員將屆退休之齡,要不結束,就始終要有人接手。另一位同場分享的創作人嚴頴欣並沒有從前人手上承接資源;她創立的日出前劇場只有兩年歷史,是她和幾位創作伙伴共組的「兄弟幫」劇團。團體裡她主力當導演,另一位成員嘉霖專責攝影、及劇團的宣傳策劃,其他成員均為演藝學院畢業的演員。成團是因為志趣相投,也是因為剛從學校畢業時工作機會有限,個人藝術上的發展受制,需要有演出機會去累積經驗。
空間即資源,以伙伴關係對抗匱乏
其實香港過去不乏同樣性質的劇團,成員們均為自由身劇場工作者,憑藉對戲劇的熱誠不計成本地浩浩蕩蕩創團辦演出,但大多也因資助途徑有限、排練及演出空間不足等原因,無法持續產出作品。日出前劇場由2024年初創團至今,幾乎每隔幾個月就能舉行一個演出,他們的製作模式有兩個值得留意的特點:首先是他們在創團前已獲批租用大埔藝術中心的工作室,而該場地是香港極少數擁有公眾娛樂場所牌照的場所 [1]。因此,他們只要能安排團隊時間,隨時可以發表演出,而無需受限於各類如資助、場地、牌照的批核。
日出前劇場另一個策劃上的特點,是他們會與團外其他創作人合作,分享資助,擴展演出規模。香港予藝團的資助渠道甚少,藝術發展局一年兩度的計劃資助亦競爭激烈,成功率和獲批資助均無法滿足年青藝術家的需要。該團今年其中一個演出《荷里活有單大生意》是以創作伙伴身份與主辦單位、同為年青創作團體「劇毒」的合作。劇團成員於製作上如過往一樣各司其職。嚴頴欣在分享時亦透露,他們成員個人也會申請資助,如果獲批,也會成為團體的資源。相對於一些藝術風格或主張較鮮明的藝團,日出前劇場成團之時未有太明確的藝術原則,但亦因此能容納更多合作、連結的可能性。她認為團隊在兩年的合作中正在醞釀出自己的特性,從零開始開拓屬於日出前劇場的路。
回應者陳冠而同為大埔藝術中心租戶,她亦強調了大埔藝術中心對新銳創作發展的重要性。縱然作為演出場地,但因為遠離市區,很少進入普羅觀眾視線。然而,作為全港唯一一幢容納超過十個藝團、獨立藝術家、藝術教育機構駐場的表演藝術中心[2],她希望強調大埔藝術中心作為一個有公眾娛樂場所牌照的實體空間,可讓藝術家們聚腳、建立連繫,以最少的資源進行藝術實驗,孕育更長期的表演計劃,這些實體空間能提供的無形資源,對於本地劇場未來發展價值無可限量。
製作人作為世代關鍵角色:由成果導向到生態導向
研討會在劇團角度以外,也邀請兩位製作人分享。湯詠斯(Amy Sze) 於香港就讀文化管理時曾於本地劇團實習,2022年於倫敦碩士畢業後一直長駐英國,間中亦於香港策劃節目或導演作品。Amy Sze首先強調「新人」或是「年輕」不是世代交接的依據,「新世代」要討論的是劇場仍然可以用什麼方式工作與發生——無論是新的創作意念、方法,以至是新的藝術空間。
Amy Sze在香港本土劇場的語境裡算是一個異類。除了她同時間英國、香港兩邊走之外,作為非演藝學院出身,以製作人身位作主導,同時策劃演出及自己創作,也是近年才出現的一種斜槓族(Slasher)形態。在香港,「製作人」這崗位於藝術發展上可發揮的功能經常受人忽視。公營機構視之為僅處理行政的人員,香港藝團——如前文引述羅松堅——行政、監製工作則多由創作成員兼任。作為缺少人脈、獨立、非機構製作人,她尋找自己在香港的位置的其中一個策略,是尋找現時生態裡的罅隙,或是一些受社會關注而未有人介入的議題,或是題材、形式上未有人開拓的領域,以有限的資源先填補空白。2022年的烏克蘭讀劇節、以及今年的巴爾幹文本計劃,也是由她與本地另一藝團「流白之間」合作,再邀請其他藝術家共同實踐的事例。
另外一個她提出的重點跟創作不直接有關係,而是關於製作人健康上的自我照顧(Self-care)。獨立製作人是自由身業者,在製作上要照顧整個團隊,向每一位成員負責,但要面對自身的福祉和需要,例如工時計算、緊絀資源下如何調節工作量,往往難以兼顧。當業界鼓勵更長時間的創作發展、更講究觀眾整體經驗的設計,其實不只是製作人,連同創作人「疊騷」(同一製作期參與多於一個演出),於製作上背負多重身分的情況就更嚴重。過勞是不方便的真相,如回應者朱啟軒的補充,新晉創作人為了爭取更多創作空間,又或是單純恐懼錯失機會,往往陷入自我剝削,瘋狂工作產出,直至職業倦怠而離場的困局。本土劇場需要可持續的發展,在創作以外,亦應討論如何改善這種燃燒熱情「為藝術犧牲」的製作藝術模式。
持續策劃,在變動之中讓本土劇場延續
最後一位嘉賓是與香港不同表演藝術機構淵源較深的吳卓恩。她的分享從實際經驗出發,回應是次研討會議主題,探討機構製作人於本土劇場的世代討論中可發揮的角色。她入行開初以大型節目製作為思考本位,追求較亮麗的成果,或是以噱頭迎合大眾口味。隨著每一次策劃節目,她反覆思考自己的目標、策劃藝術的視野為何,從而調整自己工作的心態和策略。例如在大館策劃馬戲季時,她感覺到只靠購入海外節目而忽略本地表演者,長遠而言並不可行。然而,要如何讓缺乏機會的馬戲藝術家走進更有規模的表演場地,讓香港馬戲成為一個能延續發展的藝術形式,這類型的討論遠比在整個馬戲季裡騰出一個場地予他們作三場演出複雜。
她認為過去「馬戲新人類」的策劃不算成功,但從那次經驗,以及後來於大館製作的其他藝術企劃中,她開始思考自己作為機構製作人與創作人之間的關係。同時,由於業界「創意製作人」(Creative Producer) 的概念漸普及[3],她亦更主動策劃、設計研究創作計劃、鋪展可延續的合作。機構的資源較獨立藝術單位穩定,能夠接觸的劇場形式也較劇團闊,在推動香港劇場新一代的發展議程上,應更具主導與執行能力。如果要再延伸一步思考,劇團、獨立創作人,和機構的創意製作人如何持續且有效地溝通,讓各持份者對現世代劇場生態以共同的版圖作藍本,在開展、延續屬於自己的劇場空間時,亦無忽視,甚至可以連結其他資源,讓那空間變得穩固且可持續地成長?於研討會尾聲,最後回應者馮美華也有提出,香港整體社會環境現正經歷重大改變,這些改變亦無可避免地影響著本土劇場。在此前提下,世代的交接已不只是劇團領頭人的接任或轉型、年青創作人求存、或是個別製作人的策劃思維,而是屬於整個行業的共同課題,務求整個生態能夠更靈活迎接未知的新世代。
[1] 香港不少文化藝術工作者租用工廈單位作為工作室,難以合法地使用工作室進行演出,需要另外租用表演場地;即使如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牛棚藝術村該類讓藝術團體租用作工作室的中小型藝術場地,也只有小部分範圍有牌照,創作人如需要進行演出,需要自行申請臨時牌照;除了牌照費用、自備消防設備等成本以外,也需提早約兩個月策劃活動並遞交申請。
[2] 大埔藝術中心近月因發展方向改變,有多個租戶已不獲續租,或只能續租僅三數個月,現存租戶還包括同場分享的大細路劇團、屬於九大藝團的城市當代舞蹈團。
[3] 「創意製作人」概念從歐陸語境轉化而來,他們介乎於創作與製作之間,理解藝術與制度,協助把創意轉化為可實踐作品的角色。此概念由2015年西九文化區舉辦「製作人網絡會議及論壇」積極推動,以改變製作人(香港一般稱作「監製」)只應付行政實務,不參與製作的既定印象。參考自梁偉詩(2018)《敢觀舞台》──「製作人」再定義──「製作人網絡會議及論壇」四部曲 (2018.06.09),https://leungjass.blogspot.com/2018/06/20180609.html
本土劇場的世代交接與新銳發展空間
7.12.2025 (日)|2:00pm – 4:30pm
牛棚劇場
主持:
▸ 前進進戲劇工作坊聯合藝術總監 馮程程女士*
研討嘉賓:
▸ 大細路劇團藝術總監 羅松堅先生
▸ 劇場空間戲劇專員 阮泓竣先生
▸ 日出前劇場創辦成員 嚴頴欣女士
▸ 獨立製作人 吳卓恩女士
▸ 獨立製作人、劇場創作者 湯詠斯(Amy Sze)女士
回應:
▸ 獨立藝文工作者 馮美華女士
▸ 小息跨媒介創作室藝術總監 陳冠而女士
▸ 獨立創作人 朱啟軒先生